负面思维的力量

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 蒂姆•哈福德

一个路标要成为路标,就要被置于车水马龙之旁。不可避免地,早晚会有人开车撞上装路标的杆子。假如又是根坚固的杆子,那可能会出人命。

《99%看不见的城市》(The 99% Invisible City)是本精彩的新书,写的是一些被低估的奇妙设计,该书阐明了上述问题的一个解决方案。这些用来支撑街道设施的路杆常被安装在一种“滑动基座”上,这种底座使用易断的螺栓将一根上杆与一根大半被埋在地下的下杆相连。

一辆车不会在一根有滑动基座的路杆上撞得变形;相反,基座会先承受不住。一些滑动基座甚至会以一定的角度安装,使上方的杆子悬空在基座上。这种路标很容易修理,因为基座本身没有损坏。聪明吧?

这种聪明有两个要素。一个要素很具体:滑动基座系统的详细设计。但另一个要素就笼统得多,它是一种思维方式:预见到一个东西有时会出问题,然后制定相应方案。

这种思维方式显然在英国艰难运转的检测与追踪系统中缺失了,在10月初,该系统遭遇了滑铁卢。英格兰公共卫生署(Public Health England)透露,15841份阳性检测结果既没有公布,也没有传达给追踪接触者的人员。

据报告,问题的直接原因是在Excel电子表格中使用了一种过时的文件格式。Excel很灵活,傻子都会用,但并不是处理这种工作的合适工具。它可能会以若干种灾难性的方式出错;在本例中,该电子表格只是用完了存储数据的行。

但更深层的原因似乎是没有请具有相关专业知识的人来分析这一系统可能会出现的种种问题。如果我们被黑客攻击了怎么办?如果有人把错误的公式粘贴到电子表格中了怎么办?如果数目不够用了怎么办?

我们都该花更多时间思考失败的可能性以及到时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是种有用的思考习惯,但这既不容易也不令人愉快。

我们人类靠着乐观主义发展壮大。如果没有将最坏的状况赶出头脑的能力,我们几乎无法过日子。谁能想着结婚、要孩子、创业或做其他重要事情的同时又一直左思右想哪里会出错?往最好的方面想对我们来说会更快乐,也更自然。

那么,当我们让自己死盯着失败的可能性时,就得当心了。盯得太久,或眼睛瞪得太大,我们就会因焦虑而什么也做不了,以至于也不可能成功。

在我们采取措施预防灾难时也得当心。有些预防措施造成的麻烦比它能防范的还多。任何安全工程师都能列出一份由安全系统故障引起的事故清单:过多的备用计划增加了复杂性和导致失败的新原因。

我最喜欢的例子在克里斯•克利尔菲尔德(Chris Clearfield)和安德拉什•蒂尔奇克(András Tilcsik)合著的杰作《熔毁》(Meltdown)一书中就有提及。2017年奥斯卡颁奖典礼(Academy Awards)上出现了一幕尴尬的情景:《爱乐之城》(La La Land)被宣布获得最佳影片奖,然而实际得主却是《月光男孩》(Moonlight)。这次乌龙事件是由于每个得奖信封都有备份——这项预防措施引发了灾难。

但仅因很难对失败风险进行有益的考量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该放弃。思考失败风险的一个好处是可以制定应急计划:如果你预见到可能出现的问题,就有机会预防它们或准备理想的应对措施。

第二个好处是快速学习的可能性。上世纪70年代,航空工程师保罗•麦克雷迪(Paul MacCready)在研制人力飞机时,将他的杰作——“蝉翼神鹰”(Gossamer Condor)——设计成一种能在不可避免的坠机事故后易于改装和维修的飞机。(在某一阶段,飞机尾翼是通过贴上一个文件夹来调节的。)

别人花了好几年都没能拿到著名的克雷默(Kremer)人力飞行奖,麦克雷迪的团队几个月就赢得了。他们成功的一个秘诀是:飞行——坠落——调整的反馈回路既快速又低成本。

不是每一个项目都是造飞机,但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启动一个新项目时,可能会考虑制造原型、收集数据、设计小试验,以及热切地从可能看出我们看不出的问题的人士那里寻求反馈。

如果我们预料到会出问题,就会在设计项目时将学习与调整环节纳入设计过程。当我们忽视失败的可能性时,失败时的代价很可能会很高,而且很难从中吸取教训。

认真思考失败可能性的第三个好处是,我们或许会放弃那些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项目。从入侵伊拉克到英国脱欧,认真探索发生灾难的可怕前景,可能会促使人们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一开始就别碰。

但我已经从不起眼的滑动基座扯得太远了。如果所有的失败都能被如此完美且巧妙地预见,那就太好了。唉,世界更混乱。我们周围全是失败——商业模式、应对大流行的计划,甚至我们的民主体制。想为一切事物设计滑动基座是不实际的。

不过:大多数事情都迟早会失败。有些事情虽然失败却很光彩,有些却失败得难堪。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蒂姆•哈福德的新书名为《How to Make the World Add Up》

译者/偲言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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