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胶的神奇功效,至今无法验证

作者:杨津涛

图:制好的阿胶

近些年,传统中药“阿胶”备受关注。通过广告,我们知道“阿胶”乃是驴皮熬制,具有补血、补钙,治疗眩晕,乃至美容、抗癌等多重功效,已在中国使用了两千年。

阿胶并无神奇功效

1、驴皮、牛皮并无差别

阿胶历史悠久不假,但最初的制作原料不是驴皮。阿胶一词,最早见于汉代医书《神农本草经》,南北朝时期的《名医别录》记其制法为“煮牛皮作之”。到唐代,外来物种驴成为常见牲畜。“驴皮胶”开始出现。

在宋代,牛皮被列为战略物资,农家如有牛死亡,其剥下的牛皮、牛角等必须卖给官府,致使制胶所用牛皮严重不足。①

宋代以后,阿胶成为“驴皮胶”的专称;以牛皮为原料的药用胶,被更名为“黄明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即说,对于阿胶,“大抵古方所用多是牛皮,后世乃贵驴皮。”

驴皮之中,黑驴皮被认为是最适合制作阿胶的原料。宋人所著《本草衍义》中说,

“煎熬用皮者,取其发散皮肤之外。用乌者,取乌色属水,以制热生风之义,如乌蛇、乌鸦、乌鸡之类皆然。”

图:江西某地为制作阿胶而饲养的黑驴

按照五行理论,黑色属水,加热后成为“风”,故可“祛风”,治疗“惊风”等症。此种解释显系无稽之谈。

民国时期,有关驴皮选择的标准更加细化,有文章称,

“阿胶之优劣,全随原料而转移。驴皮优劣,以毛色而论,取纯黑者为佳,灰色者次,杂色者更次;以年龄而论,则年壮无病驴皮为上,老弱为次;以每张驴皮部分而论,驴之背皮为佳,驴之腹皮为次,因此驴皮价值高下,殊多等次。”②

事实上,驴皮无论颜色、年龄、部位有何不同,其成分都是一样的。某些医书强调使用黑驴皮,除增加制药过程的神秘性外,并不能增加阿胶的药效。

经过科学分析,现在已知阿胶的主要成分是胶原蛋白,其水解后产生明胶、多肽、氨基酸、微量元素、硫酸皮肤素等。阿胶所含氨基酸约有17种,其中仅7种为人体必需。③显然,胶原蛋白并不能高效地为人体补充营养,只是一种“劣质蛋白”。

图:阿胶泡制物所含各种氨基酸情况(霍光华:《阿胶氨基酸矿物成分分析与评价》,《氨基酸和生物资源》1996年第4期)

现代研究亦证明,无论是驴皮、牛皮、马皮,还是猪皮、骡皮,熬制成胶后,成分上并没有本质差别。北京中医学院的几位学者在分析了阿胶、新阿胶(即猪皮胶)、黄明胶(即牛皮胶)、马皮胶、杂皮胶的成分后,得出结论:

“这几种胶的总氨基酸、游离氨基酸和胶原蛋白的组成既然比较相近,在驴皮原料不足的情况下,似可以猪皮、牛皮、马皮代用。”“一般而论,各种氨基酸的总含量以驴皮胶为最高,可以按质论价。”

同时,他们还检测了几种皮胶所含的微量元素,结论是:

“阿胶、 新阿胶、 黄明胶的各元素含量变动范围比较接近, 并有交错情形。因此,从微量元素含量来看,猪皮、牛皮似乎也可代替驴皮。”④

阿胶中其他已知的次要成分,如8种无机氧化物、26种无机元素等,也都很常见。即便阿胶中真有什么神奇成分,也会如方舟子所说,“含量必定极低,吃它在体内也不会起到作用。”⑤

2、“阿井”水就是普通水

对于“阿井”与“阿胶”的关系,古代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东阿有口大井,因人们常用其制阿胶,得名“阿井”;另一种说法是,因胶为阿井水所制,故名“阿胶”。

相较而言,前一种说法出现较早,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即持此说;后一种说法则出现较多,如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说,阿井“性趋下,清而重”“取井水煮胶,谓之阿胶”。一些清代笔记还给阿泉附会了一些神话,如说“神禹治水,凿地探之,后遂成井。其性下,其质厚,用以煎胶,治痨瘵之胜药也”。⑥

无论是先有阿井,还是先有阿胶,古代医家大都相信,阿胶的神奇功效,和制作时的用水有关。《神农本草经》说,“真胶产于古齐国之阿地,尤以阿井水煮之最佳。”

图:阳谷县的“古阿井”旧址

宋人苏颂著有《图经本草》一书,他相信前人所说“诸胶俱能疗风止泄补虚”,而驴皮胶效果最好,其理由是“大抵以驴皮得阿井水乃佳尔”。在他看来,各种动物皮所制的胶,功效都差不多,而驴皮胶因为用了阿井的水,效果要更好一些。

直至民国时期,阿井水的与众不同,还常被提及:

“……阿井本淄水之源,色黑性轻,其中含有特殊之矿质。”⑦

阿井至今犹存,位于现在山东省阳谷县阿城镇。1953年10月,山东省卫生部门曾组织相关人员检验阿井水,当时“值涝灾之后,水深1.1公尺,内有青蛙腐草污泥很多”,取水化验后,发现井水“与一般常水无异。”

由于阿井位置偏僻,只有“虔诚”的制胶者才会偶尔来取一点井水做“引子”,“谨借其名,以作宣传而已”。⑧

3、繁琐工艺也是无用功

阿胶的神奇功效,既然不是来自于原料驴皮和井水,那是不是制作工艺独特,以至能“化腐朽为神奇”呢?

阿胶的制作工艺堪称繁琐,明人卢之颐所著《本草乘雅半偈》中记有详细的阿胶制法:

“煮法必以乌驴皮,刮净去毛,急流水中浸七日。入瓷锅内,渐增阿井水,煮三日夜则皮化。滤清,再煮粘稠,贮盆中乃成尔。冬日易干,其色深绿且明燥、轻脆。昧淡而甘。亦须陈久方堪入药。”

大意是,先要把黑驴皮去毛,在湍急的水流中浸泡7天,然后放到容器里,逐渐加入阿井水,连煮3天,直到驴皮化开。这时将容器中杂质滤清,继续水煮,到驴皮粘稠为止。最后将煮好的驴皮晒干,呈深绿、明燥、轻脆等特点,存放一段时间,方能入药。

相比于“水煮驴皮”的通俗说法,以上制胶过程可谓复杂,但浸泡、水煮的时间再长,也不可能产生化学反应,增加驴皮的物质组成及营养成分。

还有人解释说,阿胶具有补血功效,和使用铁锅熬制有关。上海明胶厂的王师俊曾在《漫谈阿胶》一文中说,当时的阿胶厂:

“都用生铁大锅熬胶,用生铁平锅蒸发,用内衬铁皮的木盒冻胶。又用铁刀切块。总之是离不开铁的设备和工具。这样,在阿胶生产中,使阿胶分子中氨基酸的某些活性基因有充分机会和铁作用成为多种氨基酸铁,这可能就是阿胶具有补血疗效的根据。”⑨

图:正在熬制中的阿胶

按照现有研究,食物在铁锅中翻炒,确实会增加食物的铁含量,但此种铁是不易被人体吸收的“非血红素铁”。通常来说,对于食物中的“非血红素铁”,人体的吸收率在3%以下。⑩因此,与其靠吃阿胶“补铁”,不如多吃一些含铁量较丰富的鱼肉。

综而言之,阿胶的原料、用水、工艺,都不能带来神奇功效,其具有的不过是安慰剂效应。(11)

阿胶如何成为“滋补圣品”

在古代,受生产技术限制,人们只能在冬季生产阿胶,且需耗费大量时间浸泡、水煮,因而阿胶产量有限,被视为一种较为名贵的药材。

清代的制胶者主要集中在东阿新城(今平阴县东阿镇),较为知名的有树德堂、怀德堂等。晚清、民国时期,阿胶业扩展到济南,出现魁兴堂、延寿堂、宏济堂等品牌。

阿胶早期仅在药铺销售,销量有限,随着济南交通成为近代运输中心,阿胶广销四川、福建、广东,乃至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等地。1934年统计,济南、东阿、阳谷共有13家专制阿胶的药铺,每家雇佣工人3—7人,全年生产阿胶3.87万斤。

经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发展,至七十年代,阿胶业开始广泛采用新技术。山东阿胶业在1974年,以常压蒸汽制胶工艺,代替直火大锅煎煮,缩短了化皮时间;1977年,又使用蒸球加压化皮工艺,将出胶率提高了50%;1985年,进一步使用空调制冷技术,实现在人工控制条件下干燥阿胶,不再受制于气温因素。此外,自动切胶机等也投入使用。(12)

阿胶在实现大规模量产的同时,还相继推出了更方便服用的“阿胶口服液”“阿胶冲剂”等产品。加之厂商对阿胶功效的大力宣传,终于使阿胶成为一种家喻户晓的“滋补圣品”。

但正如上文所说,目前对阿胶成分的分析,完全无法证明其具有古代医书及相关产品所宣称的功效。大量旨在验证阿胶功效的动物实验,被拿来和服用阿胶动物做对照的,都是未服用任何药物的动物或服用其他中成药的动物,而未有服用西药的动物。

比如,2018年12月发表于《中国药学杂志》的一篇论文,题为《九味阿胶膏对血虚证小鼠的补血作用及其机制研究》,分为正常对照组(即不喂食药物)、模型组(喂食蒸馏水)、阳性组(喂食“四物颗粒”,即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九味阿胶膏组(又分为高、中、低三组)。经过实验及数据分析,得出结论:

“九味阿胶膏具有明显的补血作用,其作用机制可能与其调控促造血生长因子的分泌,减轻负向造血因子对造血功能的抑制有关。”(13)

这个实验中,仅将阿胶产品同不服用药物及中成药相比,并不能证明其“明显的补血作用”,而研究者也无法说清阿胶补血的原理。

事实上,相信阿胶具有神奇功效的学者们,至今没有谁能确切解释其原理。有致力于阿胶功效研究的学者坦言:

“目前,阿胶的疗效具体是哪些成分在起作用,作用于人体的哪些部位,通过何种方式吸收、分布与排泄等,还处于研究阶段,阿胶作用机制的研究还将经历一个漫长的历程。”

他们认为,

“相信借助基因工程、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等现代高科技手段终将破解阿胶的补血止血、安胎、抗衰老、抗休克、抗肿瘤、增强免疫力、促进钙吸收和贮存等临床医疗、保健功能,确定其相关有效成分和作用机制,推进阿胶中药现代化的研究。”(14)

其实,即使有一天胶原蛋白真的被证实有神奇功效,我们也不必吃昂贵的阿胶,直接选择好吃的猪皮冻就好了。

图:猪皮冻的营养成分和阿胶极其相似

参考资料:

①张振平等:《唐宋时代的阿胶及其原料用皮的变化》,《山东中医学院学报》1992年第2期。

② 《济南阿胶业调查》,《工商半月刊》1933年第24期。

③杜怡波等:《阿胶的化学成分及药理作用研究进展》,《天津医科大学学报》2018年第3期。

④江佩芬等:《阿胶、新阿胶、黄明胶、马皮胶、杂皮胶的质量对比研究:氨基酸分析》;赵中杰等:《阿胶、新阿胶、黄明胶、马皮胶、杂皮胶 的质量对比研究:微量元素分析》,《天然产物研究与开发》1991年第3期。

⑤方舟子:《吃阿胶能够补血吗?》,2015年1月6日。

⑥ 陶御风等编:《历代笔记医事别录》,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年,第442页。

⑦齐志学:《国医正言》,1935年第7期。

⑧刘夫明:《正确地认识国药阿胶》,《中医杂志》1954年第4期。

⑨王师俊:《阿胶漫话》,《明胶科学与技术》1982年第01期。

⑩范志红:《铁锅烹调会帮人补铁吗?》,果壳网2015年5月21日。

(11)陈罡:《阿胶,被“神化”的水煮驴皮》,丁香医生2014年12月16日。

(12)张镇平等:《建国以来阿胶业的迅猛发展及有关阿胶的研究》,《山东中医学院学报》1993年第6期。

(13)杨满琴:《九味阿胶膏对血虚证小鼠的补血作用及其机制研究》,《中国药学杂志》2018年第24期。

(14)吴长虹、王若光:《阿胶的历史沿革、研究现状及相关思考》,《湖南中医药大学学报》2008年第6期。 


来源:短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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